原文刊载于《中国科学院院刊》2026年第2期“专题:地下空间发展战略研究”
在我国城市发展由大规模增量扩张转向以存量提质增效为主的新阶段,地下空间作为重要的国土空间资源,其战略价值和潜力日益凸显。推动地下空间开发利用从工程建设导向向系统治理、综合利用转型,是落实城市内涵式发展要求、提高资源与空间利用效率的重要途径。地下空间开发利用的规模化发展,带动地下空间相关产业集聚和体系化发展,为地下空间经济形态形成奠定了现实基础。文章从地下空间综合利用和产业体系发展的专业视角,阐释了地下空间经济内涵,即围绕地下空间资源的调查评估、规划设计、工程建设、装备制造、运营维护和服务管理等活动逐步形成的,以全链条协同、全生命周期运行和持续价值创造为特征的综合性经济形态。在此基础上,文章梳理了地下空间开发利用的政策背景和资源禀赋,阐释了地下空间开发利用的产业化演进逻辑,分析了地下空间产业体系的总体框架及向地下空间经济演进的重点方向,并结合城市更新和国家安全需求,识别当前制约地下空间经济发展的主要瓶颈。进一步地,文章提出以系统规划、城市更新、国家安全统筹和数字化赋能为重点的地下空间经济发展路径。研究认为,地下空间经济是地下空间综合利用水平持续提升、相关产业活动系统集聚的必然结果,对推动城市高质量发展和保障国家长远安全具有重要战略意义。
随着我国城市化进程由高速增长转向高质量发展,城市发展面临的空间约束、安全压力和功能升级需求日益凸显。长期以来,以地表空间扩张为主的发展模式在支撑经济快速增长的同时,也出现了土地资源紧张、功能布局失衡、基础设施承载能力不足、城市安全韧性欠缺等结构性问题。破解城市空间瓶颈、提升城市综合承载力,已成为新阶段亟待解决的重大课题。在此背景下,作为尚未充分开发的重要自然资源,地下空间的战略地位和现实价值不断上升。2024年发布的《自然资源部关于探索推进城市地下空间开发利用的指导意见》提出,探索推进城市地下空间有序开发利用,为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提供空间支撑和要素保障。
当前,随着国家层面对地下空间资源进行系统治理和整体部署的推进,地下空间开发利用正从单一工程建设演进为具有系统性、综合性、长期性的经济发展形态。围绕地下空间的规划、建设、运营、管理等活动不断集聚,逐步形成较为完整的产业链条,其产业属性和经济属性日益显现,“地下空间经济”形态初具雏形。地下空间经济是指围绕地下空间资源的调查评估、规划设计、工程建设、装备制造、运营维护和服务管理等活动逐步形成的,以全链条协同、全生命周期运行和持续价值创造为特征的综合性经济形态。地下空间经济强调地下空间作为可持续运行的空间载体和产业平台,通过专业化分工、市场化运作和长期运营,推动地下空间由“工程属性”向“产业属性”转变。因此,地下空间经济不是对传统经济形态的简单延伸,而是新阶段地下空间资源通过科学配置、系统利用形成的综合发展形态。
结合地下空间产业链结构和地下空间功能类型,地下空间经济主要围绕4类地下空间开发利用活动展开:
1.地下空间规划与建设。围绕地下空间基础设施的开发建设所展开的活动,侧重于地下工程的创造过程。涵盖规划选址、地质勘探、方案设计、工程施工,以及相关专用装备的研发制造等环节,旨在建成可供后续利用的地下空间设施。
2.地下空间运营与利用。利用建成的地下空间设施开展各类功能性经济活动,即在地下环境中提供交通、市政、公用、商业、物流等服务功能。包括:地下交通运输系统的营运(如地铁、隧道),地下市政公用设施的运行(如综合管廊、水电管网),地下商业及购物空间的经营,以及地下仓储物流基地、数据中心等的使用运营活动。
3.地下人防与应急设施。具备安全防护功能的地下空间设施,主要用于战时防护和平时应急。包括:人民防空工程(人防工程)、应急避难所、防灾减灾设施、地下指挥控制中心等特殊空间。
4.地下空间设施管理与运维。针对地下空间各类设施的运行管理和维护保障所提供的专业服务;涵盖对地下交通、市政公用、商业空间、综合管廊等设施的日常运营监控、检修维护,以及智能化运维等工作,以确保地下空间设施安全、高效、持续地运行。
发展地下空间经济,其意义不仅在拓展城市物理空间,更在为城市高质量发展、韧性提升和国家安全保障提供新的空间支点。
当前,我国城市地下空间开发利用呈高速增长态势。据统计,截至2024年底,中国城市地下空间累计建筑面积已达约35.21亿平方米,居全球首位;涵盖了地下交通设施、地下停车场、地下商业街、地下综合管廊、地下公共建筑、地下人防工程等多种类型。在“十三五”期间,全国新增地下空间建筑面积约13.3亿平方米,城镇人均新增1.47平方米。中国地质调查局的报告显示,全国337个地级及以上城市地下空间资源总量约90亿平方米,按约64%的利用率,仅单层应用就可置换地表土地(建设用地)面积约58亿平方米。综合考虑工程条件、功能适宜性和安全约束后测算,按照3层开发模式,实际可用于建设的地下空间资源约1.7万平方千米,潜在价值约17万亿元(按每平方米1000元估算)。这意味着在现有城市建设用地范围内,地下空间作为潜在发展载体,具备支撑城市长期发展的坚实基础。更重要的是,地下空间资源具有不可再生性和区位唯一性。一旦系统开发,其作用可长期稳定发挥。这种长期性、稳定性和安全性,使地下空间成为支撑城市高质量发展和保障国家安全的重要空间基础。
国家统计局发布的2024年国民经济运行情况显示,2024年底,全国城镇常住人口为94350万人,城镇化率已达67%。中央城市工作会议明确提出,我国城市发展由大规模增量扩张转向以存量提质增效为主,强调以高质量发展为主题,坚持城市内涵式发展主线,将城市更新作为重要抓手。这一转变深刻改变了城市空间开发逻辑。增量扩张时期依靠新增用地和地表空间扩展规模;存量优化阶段则必须通过空间优化、功能重组和系统提升来释放既有空间潜力。地下空间与地表空间高度耦合,且可在不新增用地的情况下拓展城市容量,因此成为城市更新不可或缺的重要载体。根据2022—2024年相关数据计算,中国城市地下空间平均每年新增建筑面积(含轨道交通、综合管廊等)约2.73亿平方米,平均约占同期城市建(构)筑物竣工面积的21%。这一比例意味目前城市每新增建筑面积中约1/4来自地下空间开发。此外,在提升城市韧性和保障城市生命线安全方面,地下空间具有不可替代的优势。推进基础设施地下化、构建地下空间网络、完善防灾减灾和应急体系,地下空间既能增强城市运行的安全韧性,又为地表功能优化和公共空间改善创造条件,在城市更新中发挥基础性支撑作用。研究显示,地下综合管廊建设在城市更新中占据相当投资比重。预计在未来5年需要改造的城市燃气、给排水、供热等各类管网总量近60万公里,投资总需求约4万亿元。
随着城市发展阶段转变和地下开发规模扩大,以单个工程项目为单位的开发模式难以满足高质量发展要求。地下空间开发日益呈现系统化、复合化、长期化特征,地下空间具有经济价值的资源特征凸显,其综合功能和经济价值不断释放,推动地下空间经济加快形成。地下空间综合利用,逐步走向具有稳定回报和产业支撑的地下空间经济形态。从产业视角而言,地下空间经济并非抽象概念,而是地下空间开发利用深化、相关产业活动集聚后形成的综合成果,标志着地下空间由“建设对象”向“运行系统”的转变。从整体运行逻辑看,地下空间经济并非单一层面的经济活动,而是一个由多要素、多主体共同作用的复杂系统,具有空间层、产业层、系统层协同演进的多层次结构。
地下空间开发利用具有明显的分层特征。不同深度在地质条件、开发成本、安全要求、适用功能上差异显著,需要通过分层、分区、分功能布局,实现有序开发与协同利用。在城市尺度,地下空间利用正由零散、浅层、单一功能向系统化、网络化、复合化演进。地下交通、地下公共空间、市政设施、地下综合体等互连互通,地下空间不再是孤立的工程单元,而是未来城市发展的重要空间资源。这一有序组织的空间层结构,是立体城市中各类功能长期稳定运行的前提。
在空间组织基础上,围绕地下空间开发利用逐步形成了一系列专业活动,构成地下空间经济的产业基础。活动涵盖地质调查、规划设计、工程建设、装备制造、技术服务、运营管理等全链条,并围绕地下空间开发目标紧密衔接。随着地下空间开发规模扩大、利用方式多样化,相关活动从一次性工程建设转向全生命周期管理和持续运营。地下交通系统、地下公共空间、市政设施等在运行过程中不断产生管理维护、运营服务和技术支持需求,推动专业力量和市场主体持续集聚。地下空间由此从“工程项目”转变为“产业载体”,经济属性逐步显现。
地下空间经济的成熟取决于支撑其长期稳定运行的系统能力。地下空间是复杂的人工—自然复合系统,开发利用涉及规划统筹、工程安全、运营管理、风险防范、应急保障等方面。只有在规划、建设、运营、管理各环节形成协同机制,地下空间才能高效、安全、可持续地运行。当前,随着地下空间开发类型的逐步多样化,地下空间开发利用的投融资模式、建设模式和运营管理模式也不断创新提升,形成系统化的管理体系和运行机制。而随着开发深度和强度的提高,数字化、智能化技术在地下空间规划、建设、运维中的作用愈发重要。通过数字孪生、智能监测、信息化管理等手段,显著提升地下空间运行的可控性和安全性,为复杂地下系统的长期运行提供支撑。系统层能力建设是推动地下空间产业持续发展并转化为稳定经济形态的关键保障。
综上,地下空间经济不是独立经济门类,而是地下空间开发利用在空间层实现科学化组织、产业层形成专业化体系、系统层具备持续运行能力基础上的综合表现形态,是3个层面协同演进的结果,体现了地下空间综合利用水平和产业集聚程度的整体提升。
地下空间产业体系是在地下空间开发利用深化过程中形成的综合性产业组织形态。它不是单一产业,而是围绕地下空间这一特殊资源,由地质调查、规划设计、工程建设、装备制造、运营管理等多专业协同作用,支撑各类地下空间功能长期运行的系统性体系。从专业视角看,地下空间产业体系可从产业链基础、功能应用场景和服务国家战略目标3个方面系统把握。
地下空间产业体系首先建立在完整连续的开发利用产业链上。该产业链贯穿地下空间开发利用全周期,是各类地下空间功能安全、稳定、长期运行的基础。
1.地质调查与资源评估,明确地下结构、工程条件和风险因素,决定地下空间“能否开发、如何开发、开发到何种程度”。
2.规划设计,通过地下空间专项规划和地上-地下协同规划,统筹功能布局、开发深度和利用方式,避免碎片化开发。
3.建设施工,涵盖隧道、地下结构、深基坑等高难度工程,施工水平直接关系地下空间开发的安全可靠。
4.装备制造,研发盾构机、专用设备、智能监测等先进装备,提升地下施工能力,带动产业向高端制造延伸。
5.运营维护,建立专业运维体系,对地下空间进行监测、养护和应急管理,保障功能持续发挥,实现由“建成”向“运行”的转变。
在完整产业链支撑下,地下空间已形成多类型、多功能的应用场景,成为城市运行和国家安全的重要载体。
1.地下交通空间,包括轨道交通、地下道路、地下枢纽设施,缓解地面交通压力、优化城市布局。
2.地下市政生命线设施,将供水、排水、电力、燃气、通信等管线集中地下敷设,提高运行安全和效率。
3.地下商业与公共服务空间,与交通枢纽和核心区联动,提供复合空间,提高土地利用效率。
4.地下仓储与物流空间,用于冷链仓储、城市物流节点、应急物资储备等,保障供应链安全、提升物流效率。
6.地下生产及特殊功能空间,包括地下工厂、数据中心、科研和军事设施,满足高安全稳定需求,拓展高附加值利用。
1.服务城市高质量发展和城市更新。城市地下空间的科学规划和合理利用,是推动城市高质量发展的必经之路,为实现城市可持续发展与现代化提供了更多可能。随着城市发展由增量扩张转向存量提质增效,地下空间在城市更新中提供重要支撑:推进基础设施地下化、功能复合化、空间系统化,消除安全隐患和结构矛盾,提升城市韧性和生命线安全。例如,北京工人体育场在改造过程中,设立地铁“工人体育场站”,实现与场馆下沉庭院的直接连通,区域通行效率提升30%以上。同时,将地面原有商业功能全部移至地下,打造约20万平方米的下沉式商业综合体,地上空间则转型为开放式体育公园,实现了经济与社会价值的双重提升。
2.服务国家安全和特殊地下空间需求。地下空间在战略物资储备、能源储备、关键设施防护、国防安全等方面具有不可替代作用。通过布局特殊地下空间,构建安全、稳定、可靠的地下保障体系,成为提升国家综合安全能力的重要举措。例如,在战略石油储备方面,江苏首个地下水封洞库型石油储备库2026年即将投入使用,总库容可达4800万立方米;东部舟山群岛建成了全国最大的花岗岩地下原油储备基地;大连、黄岛等亦布局大型洞库群等。在天然气储备方面,地下盐穴和废弃气田被改造成天然气地下储气库,用于季节调峰和应急储备。
总之,完整产业链支撑多类型地下空间应用,并服务于城市高质量发展和国家安全,使地下空间利用实现了由单一工程建设向系统化、长期化的转变。随着相关产业活动持续集聚、综合效益显现,地下空间开发利用由综合产业体系向系统经济形态演进。
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加速推进,空间资源开发利用方式正发生深刻变化。2024年1月发布的《工业和信息化部等七部门关于推动未来产业创新发展的实施意见》提出,重点推进未来制造、未来信息、未来材料、未来能源、未来空间和未来健康六大方向产业发展。在这一框架下,城市地下空间开发利用被纳入未来空间赛道的重要组成部分。地下空间安全性高、稳定性强、可长期承载关键功能,是未来空间从概念走向实践的重要载体。因此,地下空间不再只是传统工程的补充,而是未来城市空间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是未来空间产业不可或缺的基础板块。从未来产业视角看,地下空间新赛道的出现是技术进步、治理能力提升和需求变化共同作用下的结果,标志着地下空间由传统建设领域迈入面向未来发展的战略空间。
地下空间产业发展将为城市更新与韧性提升提供系统支撑。在城市发展聚焦存量提质增效的新阶段,地下空间成为支撑城市高质量发展的重要方向。不同于过去零散的地下开发,新阶段地下空间利用强调系统性、网络化和长期运行能力,核心目标是服务城市更新并提升城市韧性。
地下空间通过基础设施下沉和功能复合,为城市更新提供系统支撑,包括:释放地表空间、优化功能布局,并通过构建地下交通网络、市政管廊和应急避难空间,增强城市抗灾韧性。地下空间开发利用正从零散项目走向片区化、网络化、系统化,规划建设运营活动加速集聚,由“工程集合”转变为“运行体系”,为地下空间经济的形成奠定基础。
面对复杂多变的国际形势和不断上升的安全风险,地下空间在战略物资储备、能源安全保障、关键基础设施防护等方面的独特优势更加凸显,是国家安全战略保障能力的重要空间载体。
可利用地下空间恒温恒湿、安全稳定的环境建设石油、天然气等战略储备设施,可显著提高国家应对突发风险和极端情况的保障能力
截至2024年年底,我国建成地下储气库38座,形成调峰能力266.7亿立方米,约占年消费量的6.3%,预计至2025年我国地下储气库调峰能力将突破300亿立方米,保持稳步快速增长。
将数据、通信、能源等关键基础设施适度下沉布局,可提高其运行的安全性和稳定性
地下空间具有恒温恒湿和安全性的优势,一些城市开始将废旧隧洞、人防工程改造成大型数据机房。虽然目前业界缺乏成熟案例,但市场前景广阔——中国数据中心产业已是万亿元级规模,并以每年25%以上高速增长。此外,地下工程行业也被视为新机遇。有报告称全球“特殊空间”机器人(含管网巡检、地下设施维保等)市场增长迅速,2024年全球市场规模达30亿美元,预计2030年增至84亿美元。可以预见,围绕地下空间的数据基础设施和配套产业,未来将催生千亿元级的新兴市场。
通过平急两用的地下空间利用模式,使和平时期的地下空间在紧急状态下快速转换用途,成为连接城市运行与国家安全体系的关键纽带
我国长期建设人民防空工程和地下指挥设施。例如,湖北省利用的人防工程总量已超1000万平方米,平时对外开放利用率达90%,年创造经济效益约20亿元,累计经济产值逾100亿元。特殊地下空间领域的产业活动具有战略属性和长期稳定性,是地下空间经济区别于其他新兴经济形态的重要特征。随着国家安全和新基建需求提高,预计未来相关市场规模仍将快速扩大,10万亿元级的地下空间产业蓝海正逐步显现。
总体而言,新赛道和新领域的形成是地下空间产业在未来产业趋势、城市发展方式转型和国家安全需求共同作用下的必然结果。在未来空间新赛道的牵引下,地下空间正由传统工程领域迈向系统化、长期化、战略化的新阶段。在此过程中,地下空间产业加速集聚,其经济属性和综合价值日益凸显,为地下空间经济的形成提供了基础和方向。
总体来看,我国地下空间产业体系已具备坚实基础,但在向地下空间经济演进过程中仍存在一系列结构性、系统性问题。这些问题相互叠加,在规划治理、制度体系、运行机制、风险认知等方面制约着地下空间潜在价值的充分释放。
地下空间开发利用对规划统筹和协同治理要求高,但现实中仍存在碎片化倾向,呈现出“九龙治水”的局面——统筹缺乏、责权不清,多头管理和无人管理现象并存。不同层级和类型的规划衔接不够,地下空间往往以附属形式嵌入其中,难以形成统一连续的空间体系。城市更新中,地上功能调整和地下开发各自为政,缺乏整体设计,地下空间难以充分支撑地表功能优化。此外,地下空间开发涉及多部门,职责分散、协调不足,“条块分割”的治理格局尚未打破,制约了地下空间经济形态的形成。
地下空间不同深度、用途的权利边界缺乏统一规则,地上与地下空间权利关系在法律上尚未理顺。许多地区地下空间开发依赖行政协调和个案处理,缺乏可推广的制度框架。同时,地下空间确权、登记、交易、使用管理等制度不健全,影响资源合理配置并增加开发不确定性,削弱社会资本参与积极性。不完善的法律权属体系成为地下空间经济发展的制度“天花板”,亟待创新突破。
地下空间相关活动跨行业、跨部门,现有统计体系难以全面反映其经济社会价值。一方面,地下空间开发涉及地质、建设、装备、运营等多领域,分散于不同产业分类和统计口径,产业整体规模和结构不清。另一方面,地下空间的综合价值除了直接投资和收益,还体现为土地节约、效率提升、风险降低、公共服务增强等。这些效益难以量化,导致地下空间价值在决策中被低估。统计和价值认知的不足既影响地下空间在政策和资源配置中的定位,也制约了相关制度机制的完善。总体来看,这些问题是地下空间由工程建设和产业发展阶段向系统运行和经济形态演进过程中面临的深层制约。在规划、制度、运行、认知等方面相互叠加,共同阻碍了地下空间潜在价值的充分释放。
地下空间投资大、周期长、回报慢,经济效益主要体现在长期运营和综合效益上,但现有投融资和运营机制难以适应。具体表现为:地下空间项目公共属性强,收益模式复杂,单纯市场化难回本;政府和社会资本责任、收益分配不清晰,社会资本参与意愿不足;地下空间项目建成后,长期运营主体、责任和收益分配缺乏系统设计,“重建设、轻运营”普遍存在;运维机制薄弱影响安全和效益。投融资与运营机制的欠缺,使地下空间产业难以形成稳定、可持续的模式。
地下空间功能日益复合、系统不断扩展,传统单体工程安全管理模式面临挑战。地下空间集成交通、市政、商业、能源等多功能,系统耦合度高,一旦发生事故易引发连锁反应。目前,对地下空间系统性风险、全生命周期安全、极端情景下保障能力认识不足。同时,长期运行中结构老化、设备失效、功能叠加等问题增多,对监测预警和应急处置要求更高。数字化、智能化技术应用有限,尚未建立覆盖全生命周期的安全治理体系。系统性风险防控和安全治理能力不足,成为地下空间经济可持续发展的重要制约因素。
地下空间经济发展首先要建立与城市内涵式发展相匹配的规划治理体系。因此,要强化地下空间在国土空间规划中的战略地位,将其纳入总体规划并统筹考虑功能定位、开发强度、安全边界等,实现地上地下空间一体化规划管控,避免碎片化。应进一步完善地下空间专项规划与交通、市政、应急等规划的衔接,明确地下空间在城市运行中的基础作用,为系统开发提供制度保障。同时,要健全多部门协同治理机制,加强统筹协调,推动地下空间从“分部门管理”向“系统治理”转变,提高规划实施和运行管理效能。通过系统规划和协同治理,为地下空间经济发展奠定坚实的空间和制度基础。
城市更新是新阶段城市发展的重要抓手,也是地下空间经济的主要应用场景。地下空间具备独特优势,是实现集约高效发展的关键支撑。地下空间开发利用具有促进城市空间结构优化调整、推动城市基础设施效能提升、增强城市防灾减灾救灾能力等多重价值。
1.以片区和系统为单元推进地下空间开发,避免零散单一。构建网络化地下空间体系,使地下空间连续稳定地支撑城市运行,提高单位空间的综合承载力和利用效率。
2.将地下空间作为城市更新的重要组成部分,同步推进基础设施下沉和功能混合。把交通、市政、公共服务等设施布局地下,释放地表空间用于环境改善和公共服务增设,提升城市品质。
3.突出地下空间在提升城市韧性和保障生命线安全中的作用。构建多层次地下空间体系,加强防灾减灾和应急避险功能,为城市安全运行提供可靠支撑,成为城市内涵式发展的坚实底座。
在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背景下,空间安全、能源安全、基础设施安全的重要性愈发凸显,地下空间在国家安全方面具有不可替代的战略价值。
1.从国家层面统筹特殊地下空间布局,将其纳入国家安全和重大战略体系。重点推进战略物资、能源的地下储备和调节设施建设,提高应对突发风险和外部冲击的保障能力。
2.应加快关键基础设施的地下化与防护,将能源、通信、数据等设施适度布局于地下,提高安全性和稳定性,增强基础设施抗风险能力。
3.探索平急两用的地下空间利用模式,使地下空间平时服务发展,急时快速转换应急用途,全面提升国土空间安全水平。
提升地下空间长期运行能力是地下空间经济转型的关键。数字化、智能化既是提高运行效率的手段,也是可持续发展的基础。
1.加强地下空间数字化建设,整合地质、工程、运行等数据,建立地下空间数据库和数字平台,为规划、建设、运维提供统一支撑。
2.推进地下空间智能建造和智慧运维,应用智能监测、风险预警、数字孪生等技术,实时感知地下结构、安全环境和运行状态,提高运维管理的精细化、智能化水平。
3.完善地下空间安全保障和应急管理体系,建立覆盖规划、建设、运行全周期的安全治理体系,提高地下空间在极端情景下的应对能力,为城市韧性和国土安全提供技术支撑。
我国城市发展正从高速扩张向高质量发展,地下空间也转变为支撑城市运行、保障国家安全的重要战略资源。地下空间相关活动不断深化,产业体系日益完善,地下空间经济这一新型发展形态开始崭露头角,具备坚实基础和时代必然性。
地下空间经济并非独立的新兴门类,而是地下空间综合利用水平提高、相关产业活动系统集聚的自然结果。以地下空间这一特殊国土资源为载体,通过系统开发和长期运行,释放存量空间潜力,提高资源和空间利用效率,体现了内涵式发展的本质要求。
在城市层面,地下空间经济为城市更新、韧性提升和生命线安全提供了关键支撑。通过推进基础设施下沉、功能混合、空间系统化,地下空间改善了人居环境、增强了公共服务,并保障城市在复杂风险情景下安全稳定运行。随着城市发展由“增量扩张”转向“存量提质”,地下空间正成为城市高质量发展的关键底座。
在国家层面,面对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地下空间在保障国土安全、能源安全、基础设施安全中的战略价值日益凸显。通过科学布局特殊地下空间,加强战略物资储备、能源储备和关键设施防护,地下空间为提升国家综合安全能力提供了重要支撑。这也意味着地下空间经济不仅具有发展属性,更具有鲜明的安全属性和战略意义。
易 荣中国发展战略学研究会地下空间发展战略专业委员会主任,中国冶金地质总局矿产资源研究院原院长,教授级高工。长期从事城市地下空间资源开发利用理论研究工作。
张丽娜首都师范大学管理学院副教授,北京市总体国家安全观研究中心副主任。研究方向为地下空间治理、国家安全治理、应急管理。
易荣, 张丽娜. 地下空间经济:内涵式发展背景下的产业基础与战略路径. 中国科学院院刊, 2026, 41(2): 233-2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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